故事开始了……

Eureka2018-01-11 15:19:02

九月的武汉,闷热的天气突然转凉,我靠着柜台,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小片甘草,耳朵时不时传来药碾碾磨的声音。父亲刚为邻街的刘伯诊完脉,开完药方准备取药,瞧见我手中的甘草,却也未加责怪,只是用那厚重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笑眯眯地对母亲说“二丫头下个月就满十四了,你得空领她去做两件新衣裳吧!”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粘在了我身上,似乎在思考着这次的衣裳要做成什么样式的。

第二天晌午,母亲领着我上街,街上的人并不多,听隔壁面馆的伙计还有食客讨论过,最近的时局不太好,我不是很懂,因为私塾的先生从未讲过这些。拐过街,一条僻静也不太长的巷子里开着一家门面不大的裁缝店,母亲说裁缝店的老板年初才从北平过来,易婶和任姨的衣裳都是在他家做的,简单却不失风格,大家都很是喜欢。进入店里,一个穿着长衫正在看书的人缓缓抬起头,眼睛也透出了笑意。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皮肤白皙,一脸书卷气,不像个裁缝,倒像个教书先生。“您好”,声音也如他的外貌一样干净。“我家二丫头下个月生日,我想来给她做两件衣裳”母亲微笑着跟他道明来意。年轻裁缝放下书,拿起桌边的尺子向我走过来,“行,我先给她量量尺寸,这边有本我画的款式图,您可以挑选挑选。”“您这图册还挺新鲜,和别家不一样。”“也是闲来无事随便勾画的。”他与母亲交谈着,手却很熟练地为我量完尺寸,开始在纸上记录数据。我在店里四处转悠,无意间瞥到桌上进来时他正在看的书,上面画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动物,于是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这看的是何书?”年轻裁缝回过头说“《山海经》,是一本记述古代地理的神话传说。”“这些动物很怪异,我从未见过。”“那些都是传说中的异兽。”“您可以给我讲讲吗?”母亲听见我这么说,瞬间有些无奈“二丫头,不能麻烦人家王先生。”王先生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唐突,笑眯眯地说“无妨无妨,二丫头想听,我可以给你讲。”“那真是太打扰王先生了。这衣服的款式我选了几个,王先生您给参考参考,二丫头你也过来看看。”……

大约是从那日开始,我便每日午饭过后就屁颠屁颠地往王先生的裁缝店跑,他总是耐心地给我讲《山海经》里面的每一个神奇故事,他声音平缓温和,而我亦听得入迷。有时兴起,他还会拿出纸笔在上面描绘各种异兽,每次我讨要回来都会藏于自己的“宝盒”之中,每每拿出来翻看,也依旧会欣喜不已。

后来,新衣裳做好了,《山海经》的故事也都已讲遍,穿着漂亮的衣服,心里美滋滋的却又免不了一阵失落。王先生似乎能洞悉一切,“穿着很漂亮,像个大姑娘了。《山海经》的故事讲完了,明天我们来讲将古代的名人轶事吧!”看着我的眼睛又亮了,他也忍不住笑了,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而我却也看得如痴如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虽然父亲母亲有时觉得不太妥,但我每天依旧很勤快地往裁缝店跑。王先生给我讲王羲之入木三分的故事,也会偶尔提及当今时局,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蹙起眉头,流露出我看不太懂的神情,然后摸摸我的头,无奈的笑。在他的故事里我品味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却始终不能明了“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民国27年,日军侵略武汉,父亲被迫关了药店,带着我和母亲逃往重庆舅舅家,于是,我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和王先生永远分离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以为的“永远”如今已变成真正的永远。听说他当年在北平参加学生游行,被家人知道后强行送到了武汉;听说他在武汉开着裁缝铺是为了偷偷帮共产党传递信息;听说他参加了武汉会战,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民国38年,我与父亲母亲回到了武汉。当年的裁缝店依旧安静的坐落在那条僻静也不太长的巷子里,而那个身着长袍,带着金丝边框眼镜,会用指骨分明的手在纸上轻描淡写,会轻推眼镜眼睛带笑露出梨涡的王先生却再难觅踪迹。

翻开“宝箱”里面的画纸,《山海经》的故事在脑海中慢慢浮现,拿出纸笔,我细心临摹着王先生画的异兽图,画成,却又觉得不像,于是再画。突然,我想问问王先生异兽是否尚存,王羲之入木三分书为几何,以及二丫头之于余心又为如何……

而今,我已九十又四,所阅之书不下万本,然最爱莫过于《山海经》也,或许是执念,或许是怀念。每每翻阅,王先生似乎近在身旁,依旧长衫,依旧青年模样,他微笑着,梨涡若现,然后轻声说: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