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默生笔下的人与自然

她的鱼缸2017-12-06 18:21:39
写在
前头


大家好,我又肝了一篇小文章出来!今天有点长……大家随意看看就好。但是呢,我今天写这个“写在前头”,心里是蛮激动的。为啥呢?因为这是篇哲学论文……讲道理,让我写哲学论文我是超级忐忑的,真是这学期之前没系统学过,24K零基础。但我在准备小论文的时候,看着文本,突然就有了“哎这个点我好像感觉哲学家A的学说可以拿来谈谈”,“哎这和哲学家B的想法有共同之处”,有时候还会一下子感觉“这个去世很多年的歪果仁和一个比他去世早了千八百年的中国人中间似乎有着谜之联系”,结果一查资料,外国友人还真读过中国作品。诸如这般。虽然自己看的书还很有限,知识基础也不太牢固,但我感觉自己脑洞偏大,经常讲一点奇奇怪怪的说法出来,譬如这篇文章里提到的“感情层次”,尽管有些自娱自乐、自说自话而且很不成熟,但也算一个小小的尝试啦。话不多说,祝大家用餐愉快!

注:因为微信推送格式限制,我们在发的时候就省去了脚注,这个要说明一下啦。


摘要:本文将以爱默生《论自然》中《自然》《美》两章为着眼点,从爱默生对自然的定义、自然与人的动态关系、自然美的作用方式等方面的思考、探索与诠释,对爱默生的自然观加以梳理与厘清。同时希望对眼下中国面临的生态尴尬做出一定的人文思考。

关键词:爱默生  论自然  美人与自然  超验主义  生态尴尬

 

经过了柯勒律治的发源、华兹华斯的润泽、卡莱尔的推助,超验主义哲学到了爱默生手里终于建立起来。爱默生学说的地位到底是主流还是边缘,仍有学者在不断商榷,[1]但至今其哲学思考与文学作品依旧不断被人翻出、咀嚼、再创造,足证其必然不是宿朽的,而在学术上是十分长寿的。其一生著作层出,不单行文极具风格、笔法练达、想象高远,且思辨色彩强烈、哲学意味浓厚,一本《论自然》在思想便将新英格兰地区与整片旧大陆分立了。

《论自然》除去导言共有八章,分别观照自然、商品、美、语言、纪律、唯心主义、精神与远景,维度多面,视野宽广,章章都值得玩味。在较高的、真实的精神领域与较低的物质事物领域之间,超验主义者们笃信,个中必然有一种相称与对应。而其中的《自然》与《美》二章联合导言相呼应和,从人与自然的关系来为这种“相称”与“对应”添加注脚。本文将以这两章为着眼点,从爱默生对自然的定义、自然与人的动态关系(dynamics)、自然美的作用方式等方面的思考、探索与诠释,对爱默生的自然观加以梳理与厘清。同时希望对眼下中国面临的环境问题与相关的人文思考做出小小的回应。

1

爱默生在导言中写道,“先人们同上帝和自然面对面地交往,而我们则通过他们的眼睛与之沟通”[2],并抛出一种诘问,即我们难道不该同样地“保留一种与宇宙的原始联系”[3]吗?出于哲学的考虑,他又将宇宙的组成剖为“自然”和“心灵”[4],这便牵引出一层理想的复杂关系:我们越过先人的藩篱,发掘自身的洞察力,用自己的眼睛塑造历史与宗教,感知自然能量,直面上帝和自然,并保留一种与自然和心灵的原始联系。这其中不仅强调了自然对人的作用,亦提出了人类心灵在自然力量之下的内在观照的必要性。

在对人与自然的关系抽丝剥茧之前,先来看看爱默生对“自然”作何定义。在自然语言与爱默生系统的学术语言中,“自然”的两种含义相通又甚是不同。“自然,从常识角度看,它是指人类未曾改变的事物本质,诸如空间、空气、河流、树叶之类。”[5]而着哲学层面上的爱默生的“自然”,则是一种“非我”,这种“非我”不仅仅是我以外的他者,亦包括“我”自己的身体。从上文提及的宇宙定义也可以看出,自然与心灵是分立的二元,这之中的关系在下文中将慢慢探讨。

在《自然》一章里,爱默生最先处理的便是“独处”与“孤独”这一对概念。这二者在自然语言中便很容易区分,前者是没有同类的物理与空间意义上陪伴,后者是精神乃至灵魂上的无以聊赖。爱默生建议,人希望独处,要去看星星,因为“天国传来的那些光线,将会把他和他出触摸的东西分离开来”,从而领悟到“静止不变的崇高境界”。[6]人之所以对星体的妙观产生崇高感,原因是复杂且多元的。星星常见,却注定是遥不可及的,但其在场却是作为一个自然的显像,带着庞大的、潜在的、无所穷尽的信息,提供广无疆界的想象空间。这种每晚出现却又保留着高度距离感的定时在场近乎一种恒常,以其不可尽性突破想象的围界,达到崇高境界。同时,代表神性自然的天国光线在作用于人时会产生一种抽离感,远离现世枷锁;在文学语言中,人们常用“超凡”一词予以盖之。爱默生还提到,星星们的微笑“带有训诫意味”,人们将其作为来自上帝之城的显灵记忆代代相传。这之中不仅为自然贴上了“先知”的标签,更有一种“信物”的意味在里面。一旦有了距离、有了信息的不对称、有了训诫与被训诫的关系、有了隐形契约,一种人与自然的“对立关系”便涌现出来。

爱默生又将一类特殊的人请了出来——智者。智者当然是富有智慧的,而其成熟的智慧则反映在他所无法穷尽秘密的大自然之中,这些反映出他成熟智慧的东西“曾在幼年时给了他天真的欢愉”[7]。当问题触及到了自然与人的成熟童稚的关系,爱默生便暂时刹笔,先来讨论自然的诗意从何而来:“这感觉来自由无数自然物体造成的完整印象。”[8]诗人能用自己的目光将眼前零散分布的客体能动地整合成风景,这种超越实用主义而从美学角度的欣赏,是人眼塑造力的体现。早有学者指出:“爱默生接受了康德关于人的先验直观对对象的构造作用的主观唯心主义观点,从自然与心灵关系的角度来思考自然,强调自然在人的意识中的显现,即意识对自然的构造作用。”[9]我的在场使得自然得以完满。然而真正能看懂自然的,并不是成年人的眼睛,而是孩童的眼睛。此处的孩童带有比喻的味道,指的是孩童般的纯真。或许在这里爱默生也受到了老子《道德经》中关于婴儿这一喻体的启发,或许对于婴孩的纯洁性是一个普世皆有认同。爱默生又说:“热爱大自然的人是那种内外感觉仍然协调一致的人。”[10]这一说法乍看之下甚是玄乎的,但若要解释,恐怕可以理解为他在赞赏那些能将与自然交流理所当然地看作是人生的组成并能得到纯粹的喜悦的人。

然而在紧接着的几句话里,情感词极为充沛,“狂喜”、“悲哀”、“高兴”、“愉悦”、“恐惧”等等[11],都浸住在自然作用下的心灵的宿体里。笔者以为,这其中是有一种内化的感情层次的。一个人无论其个人情感处于何种状态,在面对大自然时,一种非情绪化的近乎神性的狂喜便会将第一层情感覆盖,但这处于第二层的狂喜是透明的,且不与第一层相融或相斥,两层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使个人的悲喜依旧保留。然而当狂喜生发到了一个不得不突破的极点,很难维持其稳定态,只有两条去路:一是郁结至顶点而后崩溃;二是变形为另一种状态。爱默生认为,人经历了“极度的喜悦”便可能“高兴到了恐惧的边缘” [12],而恐惧便成为了第三层情感。有学者将爱默生的思想加以炼化,认为爱默生笔下的这种恐惧源自于“人类不能依靠自身力量突破自然带给人的局限性”,只有“借助外力的作用才能使人在与自然的联系中重获自信”[13]

2

再度省视自然,其除了带来有价值的物用、满足人们种种感官欲望与神性追求,它本身也是一种“造化的完美”[14]。何山石(2015)认为,造化即自然,自然就是一种既定的预设,一种人无法改变的秩序,人应该彻底臣服于自然的完美,这无形之中颠覆了生态美学所张扬的人与自然平等的观念,将以前的“人类中心主义”置换成“自然中心主义”。[15]然而爱默生又道:“自然之美并非至高无上的,它仅仅是内在、永恒之美的前导,本身并非完满十足的善,故而不能作为大自然根本原因的最终或最高体现。”[16]然而,大自然以其之美依旧满足了人类“一个崇高需求,即爱美之心”[17]。上文既已讨论过人眼对自然的塑造力量,为了更好地探讨人与自然之美的关系,爱默生将美的各个部分分别作为三个层次来看。

首先,人对自然形式的简单感觉是愉悦。对于身心俱疲之人,自然如良药,可使他们恢复健康,这在如今已被当做一种科学有效的疗法使用。有趣的是,自然使一个人变回一个纯粹的人,使其脱离俗世的身份与评价系统,恢复“人”的本真身份,在永恒宁静中重见自我。在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番自然后,爱默生又强调,“大自然这种可见、可感的动人之处仅仅是它的美的最起码部分”[18]。人们一旦急切地去“寻觅”自然美,一旦沾染上功利之心,自然之美便就沦落成单纯的景观,美却俗气,失掉了那层神性的灵魂的力量。

随后,爱默生提出了自然美的“完满充分取决于一种更高级的精神因素”,且那种让人真心热爱的美,是一种“美与人类意志的混合物”[19]。这一重强调倒是再度回应了前文中所讨论过的“我的在场使自然完满”。此处,爱默生极具技巧地将人类壮举与自然壮美分置。自然既然是“非我”,即使我有何壮举,那必定是作为主体的我对非我的存在做了某些事,也就是通过“我”和“非我”的交流、糅合方能完成的,于是我和自然便被纳进了同一个逻辑的相框之中。时间、地点、人物,一件壮举自然会有壮美的自然布景,壮美的自然之中定会有非同凡响的壮举生发。因为当人们的思维在定义何为壮举何为壮美之时,早已无法逃脱将人、事、景统统予以考虑的习惯,而这种习惯正是人类思维系统性、全面性与灵活性的一个体现。然而在爱默生笔下,进一步提出了自然对人予以恩惠,无私地愿意帮助人们思想开阔宏伟,又提出了强人与奇才除了人和更能够得到天时与地利。

自然之美亦可成为一种智力的对象。上帝使得万物井然有序,而人类正在通过智力努力搜寻这种秩序。思想与行动的力量仿佛在接递,只有完全实施其中一种活动才能导致另一种的完全实施。故而,美需要“智力的理解与追索,紧随其后,也需要行动力量的追索与探查”[20]。而这一切费劲气力地在心灵之中改造自然美的运动,并不是毫无目的性的,而是为了新的创造。随后,爱默生大谈了艺术,其以微缩的形式作为大自然的结晶或表现。每一个单体之所以为美,乃是因为它在人们的理想之中是作为一个凝聚世界光彩的焦点而存在的,其身上暗示着宇宙的优雅。“在艺术中,大自然通过人的意志发挥作用,而人本身又充满着自然最初造化之美。”[21]

心灵缘何追寻美?这个问题爱默生认为难用理性回答。然而在他眼里,人的灵魂中对美的追寻要求了世界的存在,而美又作为宇宙的一种表达;那么世界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是为了满足人的灵魂中对宇宙的一种表达的追求。这之中既透出了“为人所用”的典型思想,又带着浓郁的超验主义味道,且将思想之手伸向了神性之域。

3

       上文提到了自然与人的成熟童稚的关系,俗世生活不仅会使一个人在生理年龄上有所增长,亦会使其心灵渐硬渐老,而后离自然真谛愈加遥远。但在丛林之中,人永远是孩子,永远青春,无关生理年龄。爱默生将这些“丛林”称为“上帝掌管的庄园”,一切都被神圣的礼仪与秩序统治[22]。而在上帝的庄园里,人类不过是客人,但却是长期的、融入的客人,乐在其中,不感厌烦。人祸是自然不可弥补的,但自然能够帮助人减少犯错。理智与信仰一早根植在人们的灵魂之中,然而俗世生活将它们与人剥离,散落不见。爱默生沿用了柯勒律治和德国唯心主义哲学的划分,将“我”分为理性和知性的,其中理性部分则是负责追问人的意识之中什么的是超验的,它包括了上帝、道德、自由等抽象概念,指向了某种确证或同一[23]。在丛林之中——准确说来,应该是自然之中,人重新寻回了理智与信仰。这样的哲学设定无疑是对其超验主义学说的一种承扬。

       导论之中,爱默生提到了我们在用先人的眼睛看上帝、看自然,并呼吁建立自己的体系继承这种传统。在《自然》一章中,“眼”这个意象再度出现,并引发了“眼球之说”。他写道:“此刻的我变成了一只透明的眼球。我不复存在,却又洞悉一切。世上的生命潮流围绕着我穿越而过,我成了上帝的一部分或一小块内容。”[24]这是一种纯粹意识的活动,一种摆脱了肉身摆脱了经验的活动。有学者透辟地概括道:精神提升的前提是具体“自我”的消解,人格化自我的“不复存在”才能够实现“超灵”的“洞察一切”。[25]而这种纯粹意识活动反映的是爱默生对于理性活动的一种诠释。

       进入“眼球模式”的人已完全陷入在纯粹意识的活动中,成为巨大、不朽的美的崇拜者,而知性的社会关系乃至血缘纽带于他说来已毫无意义,因为在精神层面来说,他已经脱离了社会伦理,进入了更为高妙的神性的理性的领域。紧接着,爱默生便直接提出了“荒野的亲昵”,直接将荒野地区与城镇文明对立,从中看到了一种关于发现美好的推动力。“荒野地区提供了必要的自由和孤独。而且它呈现的是被剥露到本质的生命。”[26]荒野不会使精神的真实性迟钝,超验论者们认为,进入荒野,人们获取道德完善和认识上帝的机会是最大的。[27]此时,人建立起了新的与自然的联系,这使人的“孤独”状态得以消解,获得一种既生疏又熟悉的“déjà vu”一般的情感,这正是“超验”的一种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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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带给人崇高感,重唤人类智慧,产生欢愉、以其完整统一性生发诗意。真正的自然之美虽不是至高无上的,但它是人类恢复健康、发现自我的灵丹妙药,也是美与人意志的混合物,还是人类的智力对象,是宇宙优雅之焦点。与此同时,人在这二元关系之中并不是全然消极的,反倒处处留下身影。人以其意志活动的在场与眼睛的塑造力使自然显现美,作为上帝庄园的客人,人又在自然中重寻理智与信仰,更通过消解自我的形式追求纯粹的意识活动,追求理性。而在荒野之中,人得以获取更完善的道德,亦得以更贴近地认识上帝。人的心灵一旦与自然处于和谐状态,欢愉的心情以及伴其所生的一股力量便自发自在地作用于人。

       爱默生的这套理论,之所以长寿,不单是因为其学术价值,更因为其在现实生活中亦能让人有所新知、有所借鉴。若是要大略地分析眼下中国面临的生态尴尬,也大体逃不过两个层面:自然生态的破坏与社会生态的衰败。此处对于一幅幅自然环境与社会的“灾难图”便不再多加描绘,然而有一点颇值得提出:治理生态也许是做到一石二鸟的一条有效途径。本文缺乏生态学的理论基础,实乃缺憾,然而生态治理的推进在客观上能给人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条件——这一追求也恰恰是人类生态治理欠发展的借口之一。此处的生活条件并不仅仅指工业革命带来的器物与政治革命带来的制度改善,而是涵盖了人们生命活力的根源于精神生活的理据。环境法治的树立、科学技术的填补、生态教育的到位、国家公园的建立,诸多诸多,这些都是我国当下为解决生态尴尬局面亟待着手的方面。

 

 

 

 

 

 

参考文献

[1].爱默生著,赵一凡等译.爱默生集[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3,9.

[2].罗德里克·弗雷泽·纳什,侯文蕙等译.荒野与美国思想[M].北京:中国环境出版社,2012,12.

[3].TonyLynch, Stephen Norris. “On the Enduring Importance of Deep Ecology”. Environmental Ethics. vol. 38, 201663-75

[4].余静远.释爱默生的《论自然》[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2):75-82.

[5].马玉凤,陆杰荣.“自然是外化的心灵,心灵是内化的自然”——爱默生自然观解析[J].世界哲学,2013(6):146-150.

[6].苏仲乐.爱默生超验主义与中国经典儒家思想的契合[J].西安外国语学院学报,2001(3):118-120.

[7].何山石.从生态美学的“参与审美”看梭罗自然观对爱默生自然观的超越——以《瓦尔登湖》与《论自然》为文本依据[J].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2):171-176.

[8].舒奇志.二十年来中国爱默生、梭罗研究述评[J].求索,2007(4):225-227.

[9].马玉凤.论爱默生超验主义思想的形而上学基础[J].世界哲学,2011(6):143-148.

[10].刘信波.生态、理性与超验:论爱默生的自然主义观[J].湖南社会科学,2014(4):38-40.

[11].戚涛.主流或边缘——场域视野下爱默生超验主义再探[J].外国文学,2013(3):103-159

[12].陈鼓应注译.老子今注今译[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 12